暖暖是个破碎的女人.经常在黑色的夜里一个人骑着单车去郊外的墓地.墓地给了暖暖温柔的安全.
暖暖一生有两个男人.两个现在都已经埋入黄土的男人.
暖暖的第二个男人死于吸毒.所以,后来,暖暖也尝试着四处寻觅那令她永远失去爱情的粉末.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那些细小的微粒竟然具有那么大的诱惑力.甚至可以让一个人顶住死亡的恐惧.这种尝试让本来就离群索居的暖暖更深地锁住了自己.
美丽的世界,她站在世界之外.
暖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朋友.似乎从来就没有过朋友,除了那个男人,那个如今已经躺在杂草里的男人.他很多时候不仅仅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朋友,甚至是兄长,是父亲.
很小的时候,暖暖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暖暖的父亲,送暖暖去上学.站在破旧的茅屋前,暖暖搓着自己崭新的衣服的衣襟,望着一张张娇嫩天真的面孔来回穿梭.忽然感到心脏莫名地害怕.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躲进父亲宽大的身后再也不愿意出来. 暖暖直到若干年后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清冽的早晨和那早晨的阳光,还有父亲那宽阔的后背.
想到这里,暖暖常常泪流满面.后来只所以能够完整地读一篇文章都是父亲手把手地教暖暖的.所以,暖暖现在只要一写字就会流泪.泪流到纸上,就看到父亲详实的脸.
父亲死了之后,母亲又嫁给了一个黝黑的农村汉子.汉子经常对12岁的暖暖横眉冷对.生活冷的没有一丝温暖.只有在午夜的时候,其他的人都睡着了,暖暖哽在喉咙的心才回落到心房.平静,满足.16岁的新年,暖暖终于离开了那个生她养她的村庄.一个人在父亲的坟前坐了一夜.
都市的糜烂抚平了暖暖的伤口.暖暖开始在一家酒吧里昼伏夜出. 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暖暖常常不知所措,躺在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抽烟,抽大把大把的各色牌子的香烟.望着满室弥漫着飘渺的烟雾.暖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与云端,快乐而寂寞地尖叫.也许是经历的关系,暖暖对明晃晃的阳光心生恐惧.所以,只有在漆黑的夜里她才勇敢地开放,像一朵挣扎着凋零的玫瑰.
卓扬就是在那个午夜的雨中走入了暖暖平静的生活.天堂的泪水浸透了整个城市.给初秋的夜晚带来些微的凉意.暖暖站在3号月台等公交车.风从衣领钻进身体,摸到了骨头.暖暖不禁打了个寒战.月台的另一边也站着一位等车的男人.黑色风衣,身材修长.一直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暖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上帝的安排,也许是命中注定.要等的车始终没有来.那个男人伸手挡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坐下的时候摇下车窗,对着寒风里伫立的暖暖说:
"小姐,搭个便车吧.一路的."暖暖看了一眼这张苍白的脸,努力挤出微笑,然后摇了摇头.
"东风街28号,榔榆家属区."男人加了一句.迟钝了一下,暖暖钻进了出租车.
"谢谢!"暖暖不冷不热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你应该认识我的,我住在你楼上."男人转过脸来,看着暖暖.暖暖把头偏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雨.男人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这个住在暖暖楼下的男人就是卓扬.那个后来死去的暖暖的第二个男人.
他们的虽然只有一个地板的距离却好象从来没有见过.至少暖暖是这么认为.因为暖暖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身边来往的人,何况是男人.更主要的是她的工作注定她和正常规律作息的人不同. 再后来.这个男人爱上了暖暖.暖暖也把自己送给了这个比她大五岁的男人.像是一场逃避不了的宿命.暖暖常常想:一杯咖啡就出卖了自己,是不是太轻率了.问卓扬的时候,卓扬说这是他做的最漂亮的一笔生意. 是的,从那个雨夜之后.暖暖经常可以听到半夜楼道里穿来铿锵有力的皮鞋声.暖暖知道,是楼上的男人回来了.因为暖暖住的是五楼,上面就是六楼,六楼上面就是城市浑浊的天空.暖暖偶尔会想:这个男人是做什么的?这个男人为什么只是一个人?他的女人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想这些呢?暖暖想这些的时候,都觉的自己可笑.更可笑的是,暖暖有几次听到了皮鞋声居然忍不住从床上光着脚跑到门后,透过猫眼看看这个进出没有规律的男人.有的时候,暖暖甚至看到他醉汹汹的样子.
北京的冬天格外干冷.暖暖有一次准备上班,开门的时候在门口意外地发现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字体遒劲有力地写到:天气变冷,注意保暖!无名无姓,可是暖暖还是知道是谁留下的.于是,暖暖就经常可以在门口无意发现这些相同字体的字条:"出门小心.最近治安不好!""禽流感盛行,小心预防""明日有雨,出门带伞"等等.一点一滴逐渐混流成汹涌的浪潮把暖暖的防线彻底摧垮.在看到"喜欢咖啡吗?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馆!"之后,暖暖就永远属于了这个男人.咖啡馆的名字叫"久久咖啡".
一杯咖啡.一份爱情.暖暖就这样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输给了一杯冰冷的液体.
暖暖不知道为什么卓扬一直不愿意搬下来和她一起住,可是暖暖从没有把这种想法告诉卓扬.她是个从不要求别人的女人.就像卓扬也从不要求她搬上去一样.
周末的时候,他们能够整天整天地窝在房子里不出来.在暖暖的房子或者是卓扬的房子.暖暖更喜欢自己的房子.黑暗.空洞.安全.而卓扬的房子总是时不时有电话响起.那会影响了他们做爱的兴趣.是的,他们经常在一起做的事,就是爱.做的气喘嘘嘘汗流浃背筋疲力尽.那种疯狂的快感让暖暖彻底地释放,犹如罂粟花开在寂寞的夜晚,热烈.放肆.
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卓扬的生意一落千丈.甚至债台高筑.经常有提着砍刀的人踢烂卓扬的门索要钱.有几次,暖暖回来后,到了卓扬的房间,看到卓扬鼻青脸肿血流满面.像条落水的狗一样倒在地板上.暖暖吓坏了.拖着卓扬要去医院.卓扬死活都不肯去.暖暖抱着这个坍塌的男人不知所措,大把大把的泪水洒到卓扬的脸上.混合着汹涌的鲜血绽放出鲜艳的花朵.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暖暖发现卓扬开始吸毒.最初还背着暖暖,后来就当着暖暖的面抽.暖暖和他吵了几次.每次卓扬都深恶痛绝地哭着说悔改,可是,过不了多久,就又开始堕落.暖暖试图把白粉藏起来.可是瘾上来的时候,卓扬像是一只饿的发狂的疯狗,又好象有万千的蛀虫在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泪涕满面.暖暖的心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又不得不拿出来.
到后来,粉末对卓扬似乎都起不了作用了.卓扬开始扎针.客厅,卧室,厨房,甚至厕所,都曾经留下过尖利的针头.站在空灵的夜里,暖暖常常感觉卓扬像一个面目狰狞的魔鬼在房间里飘荡.好几次,暖暖望着卓扬在空洞的房间里走动,吓的自己偷偷地溜到了楼下自己的房子.鞋子都没有来得及穿.暖暖开始畏惧这样的生活.常常在夜里无声地哭泣.哭声犹如悲凉的手指抚摸夜的琴键.烟头零落满地.
他们终于再也没有钱去买粉末和吗啡.卓扬痛苦地在地板上痉挛的时候.暖暖常常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冷漠地看着撕扯着自己身体的这个她用灵魂爱着的男人.像看一条鲜血淋漓的狼狗.
暖暖给家里打电话.这是暖暖三年以来第一次和家里联系.家里邮寄了几百块钱.杯水车薪.后来,家里连几百块钱都不寄了.暖暖开始在她工作的酒吧里寻觅那些衣冠楚楚目光猥亵的男人.用自己的身体和伪装的激情换几张钞票.和那些男人上床的时候,没有什么快感,可是暖暖故意拼命地叫着.叫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所有的悲凉和恐惧,不安和厌恶散发到空气里去,然后,化成一种虚无.
可是,卓扬最后还是离开了暖暖,离开了这个世界.暖暖推开门的时候,卓扬的身体已经冰冷地躺在厕所的地板上.弓着腰.眼睛睁的很大很大,被恐惧塞满.嘴巴也变了形.暖暖忽然落泪,身体像是突然被抽空,瞬间坍塌.坐在马桶上,环抱着膝盖.暖暖就这样看着眼前躺着的男人.目光呆滞.头脑空白."我是一个女子"暖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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